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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书九)
    从前有一座白骨山——
    自从哈里的表妹图拉朝着山丘的方向把这个词吐出口以来,这座山就叫这个名字。
    “那是一座白骨山。”她说着,用拇指来帮忙。有不少人,还有哈里,都反对这种说法,却又没说清楚在炮兵连南边堆积如山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白骨山,敢打赌吗?而且是人骨头,对吧?这件事谁都清楚。”图拉主要是想同施丢特贝克打赌,而不是同她表兄。他们三个人,还有别的人,都在吮水果卷糖。
    尽管是刚刚说出来,施丢特贝克的回答却早在几个星期前就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必须把在‘存在’的坦诚中堆积如山以及散布忧愁和至死不变看成是存在的全部本质。”
    图拉希望进一步了解这件事:“那我就告诉你吧,这些骨头是直接从施图特霍夫运来的,敢打赌吗?”
    施丢特贝克无法确定那些东西来自何处。他摆手拒绝,很不耐烦地说:“可千万别一个劲儿地胡扯你那些四处推销的自然科学概念。也许人们可以说,‘存在’明目张胆地来到了这里。”
    可是,在图拉继续坚持是施图特霍夫,而且叫出这种“明目张胆”的名字时,施丢特贝克用一个动作很大的、为炮兵连和白骨山祝福的手势,避开了给他提出来的打赌要求:“这就是所有故事的核心领域!”
    值勤之后,甚至在打扫卫生和缝缝补补的时候,继续打老鼠。军士以上军阶的人打乌鸦。炮兵连里弥漫着那种气味,那种气息经久不散。这时,图拉不是冲着在一旁的沙地上画着各种图形的施丢特贝克,而是冲着手持卡宾枪放了两次空枪的上士说:“这是地地道道的人骨头,而且是大量的,敢不敢打赌?”
    这是可以接受探望的星期天。探望者大多数是父母。他们身着便服,拘谨地站在自己长得太快的儿子旁边。哈里的父母没有来。十一月还没完,在低低的云天和大地以及他们的棚屋之间,总挂着一帘雨幕。哈里在图拉和上士周围那一群人那儿。上士第三次给他的卡宾枪压上了子弹。
    “咱们打赌,这是……”图拉说着,把一只苍白的小手伸过去击掌。没有人愿意击掌。这只手独自呆着。施丢特贝克的棍子在勾画世界蓝图。在图拉的额头上长满了脓疤。哈里的双手玩弄着裤兜里的骨胶块。这时,上士发话了:“咱们打赌,这不是……”他也不瞧一瞧图拉,便击掌敲定。
    就像得到一个业已拟好的计划似的,图拉立即转过身去,在炮兵阵地之间宽阔的杂草地带取道而行。尽管天气潮湿阴冷,她身上却只穿着套头毛线衫和百褶裙。她迈着裸露、笨拙的双腿,两臂交叉,放在背后,平淡单调的头发一缕一缕地下垂着,同最新式的电烫头发相去甚远。她走着走着,越变越小,在潮湿的空气中清晰可见。
    所有的人和哈里首先想到:因为她准确无误地一直往前走,她会笔直穿过铁丝网篱笆;可是在紧靠铁丝网的地方,她却趴下身去,撩起炮兵连驻地与工厂厂区之间那道篱笆最下面的铁丝,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滚了过去,然后又站在密密麻麻、深及膝盖的褐色野草之中,再次往前走,不过现在就像是在克服阻力似的,走向乌鸦栖息的那个山丘。
    所有的人和哈里都望着图拉的背影,忘记了嘴里面的覆盆子卷糖。施丢特贝克的棍子在沙地上举棋不定,一种格格作响的声音在不断增大。有人在牙齿之间咬着谷粒,发出这种声响。只是在图拉站在那座山丘跟前,在乌鸦们懒洋洋地飞上天空,图拉弯下腰来时——她这时在正中间弯下腰来——只是在图拉转过身来,往回走,而且走得很快,快得使所有的人和哈里都感到担心时,上士牙齿之间咬得格格作响的声音才逐渐消失;紧接着是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她返回时情况还不错。她两手之间抱着的东西同她一道,从铁丝网篱笆的铁丝下面滚到了炮兵连驻地。有两门八点八厘米口径的高射炮按照指挥仪最后的指令,同剩下的两门炮一样,正好以同样的角度指向西北北。图拉在这两门炮之间变得更高大了。学校课间休息的时间同图拉往返这段路的时间一样长。在五分钟的时间内,她缩小成玩具般大小。等到她重新站起来时,却差不多已经长大成人。另外,她的额头上已经没有脓疤,不过,她所搬来的东西却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了。施丢特贝克开始勾画一幅新的世界蓝图。上士再一次将砾石咬得格格作响,现在咬的是很粗的砾石,而且是在牙齿之间。寂静为了自身的缘故,用嘈杂声来突出其沉静的效果。
    当图拉带着礼物站在所有的人面前,站在她表兄身边时,她语气平淡地说:“我说什么来着?赢了还是没赢?”
    上士张开的手揍到了她的左脸,从太阳穴到耳朵,直到下巴。她的耳朵并没有掉下来。图拉的脑袋也几乎没有变小。可是,她却让带回来的头盖骨落到了她站立的地上。
    图拉用两只潮湿发黄的手擦着她那挨揍的一侧面颊,但并没有跑开。她额头上长满了同从前一样多的脓疤。那个头盖骨是一个人的头盖骨,当图拉把它掉到地上时,它并没有破碎,而是在野草丛中跳了两下。上士似乎是在看别的东西,而不仅仅是看头盖骨。有几个人的目光越过棚屋屋顶,在往远处看。哈里无法移动目光。这个头盖骨缺一块下颌骨。先生和这个小个子脱粒者开着玩笑。每天值得笑的地方,不少人都哈哈大笑。施丢特贝克试图让这件事显现在沙地上。他那双小眼睛看着这个“实存”。这个“实存”十分灵巧地控制住了自己。接着,便突如其来地出事了,因为上士手持上了保险的卡宾枪高声叫道:“混蛋!赶快滚回营房去整理内务!”
    所有的人都在磨磨蹭赠地偷偷溜走,而且是绕着弯路。玩笑已经冻结。在棚屋之间,哈里转过头来,但肩膀却无法一道转过来。上士呆呆地站着,他的脸呈四方形,手里提着卡宾枪,就像在演戏一样,头脑清醒。在他身后是安静,地方、急切、清除、所有故事的核心领域和存在与实存之间的差别——本体论的差别都保持着安静。
    可是,厨房棚屋里的乌克兰战地志愿队队员却站在土豆皮上面阐扯。军土们的收音机在播送听众点播乐曲音乐会。星期天来探望的人在低声告别。图拉轻松愉快地站在她表兄身边,揉着她那挨了接的面颊。那只正在进行按摩的手使她的嘴变了形。她这张变了形的嘴巴在对着哈里发牢骚:“我怀孕了。”
    哈里当然要说:“谁的?”
    不过这对她并不重要:“我怀孕了,咱们打个赌吧?”
    哈里不愿意,因为图拉每次打赌都赢。在盥洗室门口,他用拇指指着半开的房门说:“那你得马上洗手,用肥皂洗。”
    图拉乖乖地去洗了——因为没有任何东西是干净的。
    从前有一个城市——
    这个城市在奥拉、席德利茨、奥利瓦、埃毛斯、普劳斯特、圣阿尔布雷希特和新航道港附近有一个郊区,这个郊区名叫朗富尔。朗富尔既是那么大,又是那么小,所以,凡是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或者可能发生的事情也在朗富尔发生,或者说可能在朗富尔发生。
    在这个位于小菜园、练兵场、净化污水的梯田、向上隆起的墓地、造船厂、运动场和兵营之间的郊区,在朗富尔,这里居住着大约七万二千居民,有三个中型教堂和一个小教堂,两所文科中学,一所女子中学,一所初级中学,一所职业与家政学校,公立学校一直少得可怜,但却有一个有股票池和冰库的啤酒厂,在朗富尔,有巴尔蒂克巧克力厂、飞机场、火车站和著名的技术大学,两个大小不同的电影院,一个有轨电车停车场,一个总是爆满的体育馆和一座烧毁的犹太教堂,使得其名声大振,在管理着一个市立救济与孤儿院和一个设置在风景如画的海利根布龙的盲人学校的、著名的朗富尔郊区,在自从一八五四年起被并人较大行政区的朗富尔,在地处耶施肯塔尔森林——森林中矗立着古滕贝格纪念碑——下面的环境幽雅的朗富尔,在有电车路线通往布勒森疗养地、奥利瓦主教府和但泽市的朗富尔,因此也就是在但泽-朗富尔,在一个由于马肯森轻骑兵和最后那位王储而闻名遐迩的郊区,在施特里斯巴赫河横贯全境的这个郊区,住着一位姑娘。这位姑娘名叫图拉·波克里弗克。她已经怀孕,但又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在同一个郊区,甚至在埃尔森大街的同一幢出租房屋里——埃尔森大街与赫尔塔一路易丝街一样,通过拉贝斯路同玛利亚街连接起来——住着图拉的表兄;这个人名叫哈里·利贝瑙,在皇帝港高炮连眼役,当防空助手。他不是那种想使图拉怀孕的人,因为哈里只是在小脑袋中想像其他人实实在在做着的事情。他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心里胆怯,遇事往往都隔着一段距离,袖手旁观。这是一个知识渊博的人,这个人阅读一些将历史和哲学内容乱七八糟地探合在一起的书籍,精心修饰他那呈波浪形的、中等褐色的漂亮头发。这是一个很好奇的人,这个人用灰色的但又不是冷灰色的眼睛反映一切,认为自己光滑的但又不是弱不禁风的身体缺乏抵抗力,有细孔。这是一个随时随地都谨小慎微的哈里,这个人不信奉上帝,却崇尚虚无,尽管如此,却不愿让人摘除他那敏感的扁桃腺。这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这个人喜欢吃有一层杏仁屑、黄油和糖的奶油点心,吃撒上罂粟子的糕点,吃椰子夹心软糖,而且志愿——尽管他游泳很糟糕——报名参加海军。这是一个无所作为的人,这个人试图用他那练习本上冗长的诗歌“谋害”自己的父亲,即木工师傅利贝瑙,而且把自己的母亲称为厨娘。这是一个敏感的男孩,这个人无论站着还是躺着,为了他表妹的缘故都要出汗,尽管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却片刻不停地想念一条黑色牧羊犬。这是一个拜物教徒,这个人出于种种原因,在小皮夹子里带着一颗珍珠白的门牙。这是一个空想家,这个人大肆撒谎,脸红时就轻声讲话,相信各种各样的事情,把持续不断的战争视为对课堂的补充。这是一个男孩,一个少年,一个穿上制服的中学生,这个人崇拜元首,崇拜乌尔里希·封·胡腾①,崇拜隆美尔将军,崇拜历史学家海因里希·封·特赖奇克,有很长一段时期崇拜拿破仑,崇拜气喘吁吁的演员海因里希·格奥尔格,曾经崇拜过萨沃纳洛娜,后来又重新崇拜路德,一段时期以来崇拜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凭借这些榜样的帮助,他得以把中世纪的比喻杂揉进一座实际存在的、由人的白骨堆积而成的山丘。他在自己的日记中提到这座白骨山时把它称之为祭坛。这座白骨山实际上是在特罗伊尔与皇帝港之间对着苍天呼叫,之所以要建立这座祭坛,是为了给圣洁的事物罩上光环,使之光芒四射,让圣洁的事情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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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乌尔里希·封·胡腾(1488~1523),又译胡登,德意志人文主义者,骑士阶层的思想家。
    除了写日记之外,哈里·利贝瑙还同一位女朋友保持着一种往往是拖拖拉拉的然而又是兴致勃勃的通信关系。这位女朋友的艺名叫做燕妮·安古斯特里,受聘于柏林的德国芭蕾舞团,在帝国首都或者占领区的巡回演出中,首先是作为芭蕾舞团团员,其次才是作为独舞者登场演出。
    如果防空助手哈里·利贝瑙要外出的话,那么,他就是去电影院,而且是带着身怀六甲的图拉·波克里弗克一同前往。图拉没怀孕时,哈里有好多次试图说服她同自己一道去看电影,但都是白费力气。现在,当她在朗富尔对任何人都讲“有人使我成了大肚子”时——此刻还看不出任何迹象来——她变得比较好说话了。她对哈里说:“要是你愿意付钱的话,我没意见。”
    他们在朗富尔的两家电影院里看了好几部影片。在电影院里首先放映新闻周报;图拉穿着一件用海军布做的、又肥又大的大衣,这是她让人专门为她这种情况缝制的。当被雨水弄坏的银幕上映出采摘葡萄的场面,以及采摘葡萄的妇女身上挂满葡萄、戴着葡萄根瘤蚜花环、束着紧身围裙微笑时,哈里试图抓住他表妹的手。但是图拉避开了,而且还轻声责备道:“别这样,哈里。现在这样做已经没有用了。你早就该来。”
    哈里在看电影时身上总带着一些有酸味的水果卷糖,这是在他们炮兵连里,一旦人们打死一定数量的老鼠之后获得的报酬。因此,这些水果卷糖叫做老鼠卷糖。在前面放映发出隆隆声的新闻周报时,哈里把卷糖上的纸和锡箔剥下来,把拇指指甲伸到第一个和第二个卷糖之间,递给图拉。图拉用两只手指拿起卷糖,两只眼睛盯着新闻周报,嘴里已经吮得啪嗒作响。当中旬的泥泞时期开始时,她低声耳语道:“在你们那儿,所有的东西都有臭味,甚至连这些水果卷糖都发出篱笆后面那些废物的臭味。你们应该要求换一个新的炮兵连。”
    可是哈里却有别的愿望,这些愿望在电影院得以实现:去你的吧,泥泞时期。在冰海前线没有任何准备过圣诞节的迹象。人们在清点所有被烧毁的T34型坦克。潜水艇成功地闯入敌方海域。我们的歼击机起飞迎击具有毁灭性威力的轰炸机。出现了新的音乐。另外一位摄影师拍摄的是元首大本营。那里环境静谧,光线透过秋天的树叶照射下来,时间为午后,地上铺着砾石。“嗬,你瞧!它在那儿跑着,站着,摇着尾巴,在他和那个飞行员之间。当然,它就是——就是我们的狗。这条狗是我们那条狗配的种,依我看,像是从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亲王,这是亲王,我们的哈拉斯把这个亲王……”
    元首兼帝国总理戴着帽舌压得低低的帽子,双手抱在一起,放在身前同一位空军军官——是鲁德尔①吧?——聊天,在元首大本营的树林之中漫步。这时,有足足一分钟之久,允许一条看来是黑色的牧羊犬呆在他靴子旁边,在元首的靴子上擦痒,让人从侧面拍拍它的脖子——元首之所以把抱着的双手松开一下,是为了在新闻周报描述主人与狗之间的亲切友好关系之后,立即又把双手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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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鲁德尔(191~1982),二战时屡建战功的纳粹战斗机飞行员,战后因站在极右派一边而臭名昭著。
    在哈里乘末班有轨电车去特罗伊尔之前——他必须在火车总站换乘去霍伊布德的有轨电车——他要把图拉送回家。两人轮着讲话,谁也不听谁的。她谈的是正片,他说的是新闻周报。在图拉讲述的电影中,有一位农家少女在采蘑菇时被人奸污,所以就投水自杀,这一点图拉是无法理解的;哈里试图用施特尔特贝克尔的哲学术语把新闻周报上的事件描绘得栩栩如生,与此同时还进一步断定:“这种狗的存在,这种存在——此乃事实——在我看来,意味着实存的狗被抛进它的此在;更确切地说,这样一来,它在此世的存在就是狗的此在;如今,此在无论是木工作坊大院还是元首大本营,甚至于离开所有不文明的时代,都无关紧要,因为未来狗的存在不会晚于昔日狗的此在,这种存在不会早于插手这种狗的现在。”
    尽管如此,图拉在波克里弗克家的住所门前仍然说:“从下星期开始,我就怀孕两个月了,在圣诞节期间,那时候肯定有东西可看。”
    哈里又去他父母的住所探望了一刻钟。他要拿干净衣服和一些食品。他那个当木工师傅的父亲两腿肿胀,因为他成天都得东奔西跑,从一个建筑工地跑到另一个建筑工地。他坐在厨房里洗脚,两只脚又大又有结节,在洗脚盆里可怜兮兮地动着。木工师傅的叹息声并未表露出,是洗脚的舒适还是令人别扭的回忆使得他叹息。哈里的母亲手里已经拿着毛巾。她跪下身来,取下看书时戴的眼镜。哈里从桌旁拖出一张椅子,坐到父亲和母亲之间说:“要不要我给你们讲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当父亲从洗脚盆里抬起一只脚,母亲用毛巾很内行地裹住他的脚时,哈里开始讲道:“过去有一条狗,它的名字叫做佩尔昆。这条狗产下了母狗森塔。森塔产下了哈拉斯。哈拉斯这条公狗配种后产下了亲王。你们知道,我刚才在哪儿见到了我们的亲王?在新闻周报里,在大本营,在元首和鲁德尔之间,在室外,非常清楚。就连我们的哈拉斯好像也在场。爸爸,你一定得看看。要是这使你感到累赘的话,你可以在正片开始之前走出电影院。没二话可说,这个新闻周报我肯定还要看一遍。”
    木工师傅的一只脚已经擦干,但还在冒热气。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说,他当然感到高兴,要是能找到时间的话,他会去看这个新闻周报。他太累了,无法高声大叫表示高兴。尽管如此,他仍然花了好大的劲儿,而且后来还用两只已经擦干的脚让他的欢乐大声地表现出来:“哦,我们哈拉斯的亲王。他,新闻周报里面的元首,轻轻地拍了拍它。人们也都在场。真想不到。”
    从前有一个新闻周报——
    这个新闻周报演的是中旬的泥泞时期,冰海前线的圣诞节准备工作,一次坦克大血战的结果,一家兵工厂里哈哈大笑的工人,挪威的灰雁,收集废旧物品的少年队,大西洋防线的哨兵,以及在元首大本营内的一次访问。所有这一切以及别的东西不仅能在朗富尔郊区的两家电影院里看到,而且在希腊的塞萨洛尼基也能看到,因为从那里来了一封信,这封信是燕妮·布鲁尼斯写给哈里·利贝瑙的。燕妮·布鲁尼斯现在用的艺名是燕妮·安古斯特里,她正在为德国和意大利士兵演出。
    “想不到吧,”燕妮写道,“这个世界真小。昨天傍晚——算是破例,我们没有演出——我同哈泽洛夫先生一道去看电影。我在新闻周报里看到了谁呢?我肯定不会弄错。而且就连哈泽洛夫先生也认为,那条黑色牧羊犬在大本营一幕中至少呆了一分钟之久。它只能是亲王,是你们哈拉斯的亲王!”
    “虽然哈泽洛夫先生除了在我给他看的照片上见过以外,很可能从未见过你们的哈拉斯,但他同样具有丰富的想像力,不仅仅是在艺术上。另外,他还想得到很详细的报告。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在这里的宣传连提出了这个申请。他想要该新闻周报的一个拷贝作为直观教具。很可能他会得到这个拷贝,因为哈泽洛夫先生到处都有关系,他差不多是从来不会遭到拒绝的。你——以后咱们就可以看到这个新闻周报,在战后只要咱们愿意,就可以一起看。要是咱们有朝一日有了孩子,咱们就可以给他们解释银幕上发生的事情,讲过去是什么样子。”
    “这儿很无聊。我看不到丝毫希腊的踪迹,只看到雨下个不停。很可惜,我们不得不把好心的费尔斯讷-伊姆布斯留在柏林。尽管我们在巡回演出,学校仍然继续上课。”
    “你大概想不到吧——你肯定知道这件事——图拉快生孩子了。她在给我的一张明信片上写了这件事。尽管我有时候想,根本没有一个关心她的男人,也没有合适的职业,她的日子会很难的,但我还是为她感到高兴……”
    不暗示这种不习惯的气候使她多么困倦,不暗示她是如何强烈地——甚至是从遥远的塞萨洛尼基——爱着她的哈里,燕妮就不结束这封信。在结尾时,她请求哈里尽量多照顾他的表妹,把她照顾好:“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需要有依靠,尤其在她父母家里的关系不大正常时,更是如此。我会给她寄一个小包裹去,寄希腊蜂蜜。另外,我把两件差不多还是新的套衫拆开了,这是我不久前才在阿姆斯特丹买到的。一件浅蓝色,一件淡红色。我至少可以用这个给她织四条婴儿穿的宝宝裤和两件婴儿在床上穿的宝宝服。在排练当中,甚至在演出时,我们有的是时间。”
    从前有一个孩子——
    尽管已经给他织好了婴儿穿的宝宝裤,他还是无法出生。这倒不是图拉不想要孩子。虽说人们从她的外表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她却已经变得温和善良,甚至多愁善感,自以为要当母亲了。再说,那儿也没有这样一种父亲,会掉过脸去嘟囔着:我不要孩子!因为所有适合当父亲的人从早到晚都在忙着自己的事。这里只提一提皇帝港炮兵连的那个上士和防空助手施丢特贝克。上士用他的卡宾枪打乌鸦,只要一打中靶心,他就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施丢特贝克把他的舌头低声嘟囔着的东西无声无息地画到沙地上。他画歧途,画实体论的差别,画形形色色的世界蓝图。这两个人在这种生存的忙忙碌碌中,怎么能找出时间去想一个孩子,想到那个促使图拉·波克里弗克变得温和但又未使她那专门缝制的大衣隆起来的孩子呢!
    只有哈里这个收信人同时又是写信人说:“你感觉如何?你在早饭前情况还是一直不好吗?霍拉茨大夫怎么说?别搬重东西,免得受伤。你真的不该再抽烟了。要不要给你买麦芽啤酒?在马策拉特那儿凭粮食制品票证可以买到酸黄瓜。千万别激动。以后我一定会照顾这个孩子。”
    有时候,他好像要代替那两个适合当父亲却又始终不露面的父亲,给这个未来的母亲当丈夫。这时,他便神情忧郁地凝视着想像中的问题,按照上士的方式将未经训练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用干枯的棍子把施丢特贝克的象征画到沙地上,用施丢特贝克的哲学术语——这些术语虽然有些变化,但很可能仍然是上士的语言——闲谈道:“图拉,注意,我要给你说明这一点。也就是说,孩子存在的平均日常琐事可以确定为已经产下的、正在勾画的、在此孩子世界的存在,对于这种存在而言,在此世的孩子存在中和在与其他人一道的孩子存在中,涉及到最奇特的孩子存在能力本身。明白了吗?没有?那就再来一遍吧……”
    但是,不仅仅是这种他天生就有的模仿欲促使哈里使用这些格言,一有机会,他就穿着合身的防空助手制服走到波克里弗克家那间同时也作为居室的厨房当中,给图拉那个牢骚满腹的父亲——来自霍伊尼采与图霍拉之间那个地区的一个吝啬的科施奈德人,作有自我意识的报告。他除了承认自己就是孩子的父亲之外,把一切都承担了下来,甚至愿意——“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做他那身怀六甲的表妹未来的丈夫。尽管如此,他还是对此感到高兴:奥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并没有要求他信守诺言,而是找到了使自己感到忧虑的理由——奥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应征参加了德国国防军。在奥克斯赫夫特附近——他只是在家里才派得上用场——他必须守卫营房设施。他有了一项工作,这项工作在漫长的周末休假时给他提供了机会,给一个大家庭——就连木工师傅及其妻子都不得不竖起他们的耳朵——讲述没完没了的游击队员故事。因为在四二年冬天,波兰人开始扩大他们的军事行动区域。如果说他们以前只是把图霍拉草原搅得不安宁的话,那么,现在科施奈德赖已经有了游击队员活动的报告,甚至在但泽湾直至赫拉半岛下端那林木茂密的腹地,他们都进行了多次袭击,威胁到了奥古斯特·波克里弗克。
    可是,把张开的手放在仍然扁平的腹部的图拉,却从未想到有阴险毒辣的、从背后放冷枪的人和突击队。她往往在鹊巢西边的夜间火力袭击中爬起床,显而易见地离开那间同时也作为居室的厨房,致使奥古斯特·波克里弗克简直没法押送他那两个俘虏,没法使戒备森严的汽车停车场免遭浩劫。
    图拉每次离开厨房,都到木材仓库去。她的表哥除了像在还允许他背着书包上学的那些年代里一样,跟着她到那儿去之外,还能做什么呢?在长长的木料之间,仍然保留着她的藏身之处。方形厚木板在放进仓库时仍然留下一个空间,其大小刚好容得下图拉和哈里。
    这时,一个怀上孩子的十六岁的母亲和一个防空助手及可望得到入伍通知的志愿兵,正坐在一个孩子们的藏身之处。哈里不得不把手放在图拉的肚子上说:“我已经感到动静了。非常清楚。现在又在动。”图拉在制作微型刨花假发,用柔软的椴木碎片制作刨花玩具娃娃,而且像往常一样扩散着她的骨胶气味。这个小人儿一完成,肯定就会带有母亲身上那股无法驱走的气味;不过在几个月之后,在长齐了乳齿时,以及再晚一点,到了在沙箱里游戏的年龄,到那时就将证实:这个孩子是经常地、小心翼翼地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呢,还是宁肯在沙地上画素描的小人儿和世界蓝图。
    既不是骨胶气味,也不是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的上士或者画着画的施丢特贝克!这个小人儿不愿意;有一次露天散步时——哈里用假想的父亲表情说,怀上孩子的母亲必须经常地、长时间地到室外去;图拉照哈里的话办了——这个小人儿让人留心到他不愿意按照母亲的方式散发出骨胶气味,不愿意继续保持父亲那种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或者画世界蓝图的习惯。
    哈里享有周末休假——存在间隙。因为十二月份空气清新,表兄和表妹想去奥利瓦森林,只要图拉走到战壕那里不会感到太累就行。二路有轨电车挤满了人。因为没有人给图拉让位子,图拉很生气。她多次地碰哈里。可是,这个有时候显得胆怯的防空助手不愿声张,不肯要求别人为图拉让座。在她面前,弯着浑圆的膝盖,坐着一个半睡半醒的步兵二等兵。图拉向他发出嘘声,看他是否见到她满怀希望。二等兵立即将他坐着的浑圆膝盖变成了站立的、有褶皱的膝盖。图拉坐下,那些素昧平生、来来去去的人投来亲切的目光。哈里感到难为情,因为他没有要求别人让座;另外,还使他感到难为情的是图拉大声要求别人让座。
    有轨电车已经把在霍恩弗里德贝格路拐的那个大弯抛到了后面,现在正在笔直的轨道上摇晃着,经过了一个又一个车站。他们已经约定:两个人都在“白羔羊”车站下车。刚过“缔结和约”站,图拉就站起身,紧紧跟着哈里,在厚厚的冬大衣之间挤过去,挤向后面上下车的平台。电车的拖车还未到达“白羔羊”车站的安全岛——据说车站附近有一个备受青睐的旅游饭店——这时,图拉已站在上下车平台最下面的踏板上,迎着风,眯着眼睛。
    “别胡闹。”哈里在她上面说。
    图拉老喜欢从有轨电车上往下跳。
    “等一下,等它停稳。”哈里不得不从上面说道。
    从很小的时候起,跳上跳下就是图拉的一种小小的乐趣。
    “别跳,图拉,注意!”但是哈里并未抓住她。
    大约从八岁起,图拉就从行驶着的有轨电车上往下跳。她从未摔倒过。她从来不敢像蠢家伙和轻率的人那样,背对行驶的方向往下跳。从本世纪初起,二路有轨电车的拖车便在火车总站与奥利瓦郊区之间行驶。就是在这趟有轨电车的拖车上,她也不是从前面的平台上,而是从后面的平台上往下跳。她身轻如燕,十分灵活地迎着有轨电车行驶的方向纵身一跳,着地时鞋底在砾石上嚓的一下滑过去,再懒洋洋地跳两下。
    图拉对紧跟在她后面往下跳的哈里说:“你老是说不吉利的话。你以为我愚蠢?”
    他们走田间小路,这条路在“白羔羊”饭店侧面,与笔直的有轨电车路线垂直,从那里拐弯,通向蜷伏在山风上的黑魆魆的森林。太阳犹如老处女似的,显得谨小慎微。一次,大约是在萨斯佩举行的射击训练把单调乏味、杂乱无章的点射向午后的旷野。“白羔羊”旅游饭店已经关上了大门,遭到厄运,被钉得死死的。据说,人们因为老板经济上的违法行为——进行鱼罐头的非法交易——把他关押起来了。被风吹散的雪积在田野的垄沟里和冰冻的航道上。在纷纷扬扬的雪花面前,乌鸦从一块田间乱石飞向另一块田间乱石。图拉在高高的蓝天下显得矮小。她挺着肚子,先把大衣撩起来,然后又把大衣放下去。在十二月份的新鲜空气中,她的面部仍然没有血色。在一张皱缩、苍白的小脸上,两个鼻孔鼓得大大的。幸好图拉穿的是滑雪裤。
    “现在我可有点麻烦了。”
    “出了什么事?我一个字也听不明白。你身体不舒服?想坐一坐?要不就走到森林里去?你倒是说说,出了什么事?”
    哈里非常激动,他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理解,想像不到,也不想知道。图拉的鼻子皱了起来,鼻根冒出细小的汗珠,这些汗珠无法往下滴。他把她拖到最近的一块田间乱石处——乌鸦们放弃了这块岩石——然后又到了一台压路机旁,压路机的车杠直刺十二月的天空。可是刚到森林边缘,在那些乌鸦再次搬家之后,哈里却扶住他表妹,让她靠在一根光滑的山毛榉树干上。她呼吸急促,呼出白色的雾气。就连哈里也气喘吁吁地呼出白色的雾气。远处的射击训练一直在把尖尖的铅笔点射到附近的纸上。乌鸦们在酥松的、一直延伸到紧靠森林边缘的农田里歪着脑袋注视着。“幸好,我穿着裤子,要不然,我到不了这儿。一切都过去了!”
    两个人在森林边缘喘着气,呼出的气随风吹散。他们犹豫不决。“要不要我来?”图拉首先脱下她那件用海军布做的大衣。哈里把大衣叠得整整齐齐的。她自己解开裤带,哈里小心翼翼,惊恐万分,十分好奇地处理剩下来的事情。手指般大小的两个月婴儿躺在那儿,躺在女用紧身短衬裤里。看得出来,是在那儿。海绵在透明的胶体里,就在那儿,在流着血的也是无色的液体里,就在那儿,通过那儿那条世界通道。这是一只拿着东西的小手,这只小手没有保存下来,它的前面部分黏附着,那儿是一部分。她愁眉苦脸地呆在那儿,呆在风头如刀的十二月寒风中。创造一种东西作为馈赠的想法开始时热气腾腾,但很快也就冷却下来了。创造就是奠定基础,图拉的手帕也搭上了。是在什么当中发现的?从头到尾由谁来确定?偏见,不揭示这个世界,就不会有偏见。因此把女用紧身短衬裤脱掉了。把滑雪裤弄得高高的。没有拣出婴儿来,这是一次关键性的展示。躺在那儿,先是热乎乎的,然后是冷冰冰的。在奥利瓦森林边上,不准继续往下做这种事本身就为进行最后的责备打开了一个缺口:“别站在那儿!马上就开始!打开一个窟窿!不是这儿,是那儿。”啊,这可是我们自己在干这种事,是我的孩子,如今是在树叶当中,是在冻得并不厉害的地上,因为可能性高于现实性。看来,这种可能性就是这样一种东西,这种东西在一开始和多数情况下都偏偏不显露出来,它在那种一开始和多数情况下显露出来的东西面前隐蔽起来。但与此同时,它在本质上又是某种在一开始和多数情况下显露出来的东西。尽管如此,这却是它的含义和土壤,这种土壤并不上冻,它在取自空军被服装备仓库的鞋跟下面是松软的,好让婴儿生到它那儿。现在已生到它那儿了。可是那儿只有构想。在那儿要除去害虫。只有中性的人,只有“人”——而中性的“人”像“中性的那儿”一样不在那儿,所以,这种气氛就把“此在”带到“他的孩子在那儿”这一情况前,在不感到厌恶的情况下把它放到里面去,而且只用手指,用不戴手套的手指放。啊,令人销魂的淫乱结构啊!只有到死方才尽兴,也就是说,所有的东西都重叠在一起,上面有少许树叶和空壳的山毛榉果实,以免乌鸦——或者说如果有狐狸来的话——让森林管理员、用魔杖寻找地下水源者、骗子、挖掘财宝的人、巫婆——如果有的话——来收集堕胎的胎儿,用它做成蜡烛或者磨成粉,撒在门坎上,做成包治百病和什么病也治不了的软膏。因此,要把田间乱石放在上面,埋在地里。这就是地方与流产,工具与杰作,母亲与孩子,存在与时间,图拉与哈里。她从有轨电车上跳下,没有跌倒。在圣诞节前不久,虽然敏捷,却在摇晃,在两个纯洁的月亮面前,通过同一个窟窿钻出来。失败了!没完没了的失败。真是一派胡言!真倒霉!误入歧途。娼妇!绝非超验的,而是粗俗的,存在的,公开的,不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的,非施丢特贝克式的。下班了。铸成了错误。这是软壳蛋?不是苏格拉底的大弟子。有一点担心。没这回事!这是一个迟结的果子,它越变越细,悄悄溜掉,溜之大吉。“闭上你的臭嘴。真糟糕!看来我非出这种事不可。胡说!这个孩子应该叫康拉德,这是按照他的意思确定的。按照谁的意思?嗯,按照他的意思。图拉过来,咱们走。对,出发,过来,咱们走。”
    表兄和表妹用一块大石头和好多块小一点的乱石盖住那个地方,防止乌鸦、森林管理员、狐狸、挖掘财宝的人和巫婆来盗走。在这之后,他们走了。
    他们走路时,为了稍微轻松一些,一开始哈里可以用胳膊搀着图拉。在远处进行训练的射手仍然在杂乱无章地给已经注销的下午画上虚线。他们嘴里都淡而无味,不过,哈里在他的上衣口袋里还揣着一卷带酸味的水果卷糖。
    当他们站在“白羔羊”车站上,从奥利瓦方向开来的黄色有轨电车越变越大时,图拉那苍白的脸便对着他那容光焕发的脸说:“咱们等它开动时,你先跳上前面的平台,我跳上后面的平台。”
    从前有一次流产——
    这个早产几名叫康拉德,没有人听到他的情况,就连燕妮·布鲁尼斯都不知道。这时,燕妮·布鲁尼斯作为燕妮·安古斯特里,正在塞萨洛尼基,在雅典,在贝尔格莱德和布达佩斯,脚登尖足舞鞋,为身强力壮的和恢复健康的士兵跳舞,正在用带波纹的毛线编织玫瑰色和蓝色的小玩意儿,这些东西都是为一个女友的婴儿——一个应当叫做康拉德的婴儿编织的;在这位女友的那个小弟弟游泳时淹死之前,人们都是这样称呼他的。
    在飞进哈里·利贝瑙屋里的每一封信中——一月份有四封,二月份只有三封--燕妮都要写一些有关正在慢慢织成的羊毛织品的事情:“这一阵我又勤快起来了。排练时间拖得很久,因为灯光出故障,这里的舞台管理人员做出一副好像什么话都听不懂的样子。有时候,布景变动一拖再拖,真会使人想起‘破坏’来。由于在这里到处都在磨洋工,不管怎样,我倒是有很多时间织毛衣。一条婴儿穿的宝宝裤已经完成,我还得把齿形花边钩织到第一件宝宝服的领口上去。这些事使我感到多么开心,你简直想像不到。有一次,哈泽洛夫先生在衣帽间出乎意外地发现了我那条差不多已经完工的宝宝裤,他简直惊呆了,尤其是在我故意让他心神不定地等着,不讲我这是为谁编织的时候,更是如此。
    “从那以后,他肯定以为我怀孕了。譬如说在练习时,他有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一盯就是好几分钟,真叫人害怕。不过平时他倒是和蔼可亲,颇体贴人的。我过生日时,他送给我有毛皮里子的手套,尽管天气还很冷,可我手指上从来不戴任何东西。除此之外,他还花了不少功夫。譬如说,他多次泰然自若地谈到布鲁尼斯爸爸,仿佛爸爸时时刻刻都会回来似的。但是我们俩都非常清楚,这种事是永远也不会出现的。”
    就这样,燕妮每个星期都要喋喋不休地写上一大篇信纸。二月中旬,她除了报告已完成第三条宝宝裤和第二件宝宝服之外,还报告了布鲁尼斯参议教师的死讯。燕妮没有另起一段,便客观地继续往下写道:“现在,正式通知终于来了。他于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二日在施图特霍夫集中营去世。死亡原因写的是:心力衰竭。”
    在她的签名,在那个一如既往的“永远是你忠实的、有点疲倦的燕妮”之后,接踵而来的是信末附言,写的是一则专为哈里写的新闻:“另外,那个有元首大本营和你们哈拉斯那条狗的新闻周报现在已收到。哈泽洛夫先生把那个插曲至少看了十遍,甚至看了慢动作,好给这条狗画速写。我耐着性子才看了两遍。你可千万别为这件事生我的气啊,爸爸去世的噩耗——一切都是白纸黑字,千真万确——使得我相当痛苦。有时候我真想大哭一场,可是我又不能哭。”
    从前有一条狗——
    这条狗名叫佩尔昆,属于一个在维斯瓦河口打工的立陶宛磨坊工。佩尔昆在磨坊工死后还活着,而且产下了森塔。属于尼克尔斯瓦尔德一个磨坊主的母狗森塔产下了哈拉斯。属于但泽-朗富尔-个木工师傅的这条公狗同母狗特克拉交配,特克拉属于四二年初去世的勒布先生。但是,由配种的公牧羊犬哈拉斯和母牧羊犬特克拉产下的亲王却创造了奇迹。它被赠送给元首和帝国总理祝寿,而且作为他的爱犬上了新闻周报。
    狗的育种人勒布下葬时,木工师傅参加了葬礼。佩尔昆死去时,登记人册的是一种常见的狗病。森塔则非得用枪打死不可,因为它变得歇斯底里,造成了损失。根据种畜登记簿的记载,特克拉死于衰老。可是产下元首爱犬亲王的哈拉斯,却出于政治原因被人用放了毒的肉毒死了,埋在狗公墓里,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狗舍。
    从前有一个狗舍——
    一只名叫哈拉斯的黑牧羊犬,直到被毒死时为止,一直住在这个狗舍里。从它死后,这个狗舍就在木工作坊院子里空着,因为木工师傅利贝瑙不想再买一条狗;在他看来,哈拉斯是无与伦比的。
    人们经常看见一个魁梧的男子,在他去木工作坊机器间的路上站在狗舍前踌躇,在那里呆上拍几口雪茄烟或者更长一点的时间。哈拉斯拉紧链条,它用两条前腿在地上垒起的那道土堤已经被雨水和辅助工的木板鞋弄平了。可是,这个敞开的狗舍却依旧散发出一只狗的气味。这只对自己的气味情有独钟的狗在木工作坊大院以及朗富尔各处,都留下了自己的气味标记。尤其是在八月份炎热似火的骄阳下,或者在潮润的春风中,狗舍散发出强烈的哈拉斯的气味,诱来不少苍蝇。没有装饰品来装饰一个生气勃勃的木工作坊大院。狗舍屋顶的油毛毡已经在可能是动来动去的油毛毡钉子四周散开。这是一幅令人伤感的景象,空空荡荡,往事如潮:有一次,哈拉斯还被牢牢地拴在链条上,木工师傅的外甥女住在狗舍里,在这条狗身边呆了一个星期之久。后来,摄影师和记者来到这里,给狗拍照,描写它。由于这个著名的狗舍,木工作坊大院在好多报纸上被人称作具有历史意义的场所。许多知名人士,甚至还有外国人,都来到这里,在这具有历史意义的场所驻足五分钟之久。后来,有一个名叫阿姆泽尔的胖墩儿,用画笔和钢笔花了好几个小时来画这条狗。这个人叫唤哈拉斯时不是按它的名字叫哈拉斯,而是叫普鲁托。木工师傅的小外甥女也不叫它哈拉斯,而是骂它“犹太鬼”。那时,阿姆泽尔被赶出了木工作坊大院。有一次差一点儿出了事故,但只是住在右后面底层住宅里的一位钢琴教师的衣服被撕得粉碎,结果只好赔钱了事。有一次,或者说是好几次,有人拦醉如泥,跌跌撞撞地来到这里,出于政治上的原因对哈拉斯破口大骂,骂声震天,比圆锯和凿榫机的声音还要大。还有一次,那个能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的人,把放了毒的肉从木材仓库的屋顶直接扔到了狗舍门口。这块肉没有留下来。
    往事如烟。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试着去猜测一个面对着空荡荡的狗舍犹豫不决地放慢脚步的木工师傅的种种想法,有可能他正在回首往事。有可能他想到木材价格。有可能他没有丝毫明确的想法,而是抽着他那外层颜色欠佳的雪茄烟,时而沉浸在回首往事之中,时而沉浸在木材价格之中。这种动作持续了半小时之久,持续到工长小心翼翼地把他叫回去为止:得给海军营房裁截预制件。这个空荡荡、往事如潮的狗舍不会跑掉。
    不,这条狗从未得过病,它长着清一色的黑毛,无论表层的长毛还是底层的茸毛,都是黑色。和它在警务活动中表现良好的另外五条同胎狗兄狗妹一样,它的毛并不太长,茸毛很密。它上唇的下垂部分干燥,闹得严实。挺直的脖子没有垂肉。臀部很长,略微下垂。两耳总是立着,稍微有些倾斜。再说一遍:哈拉斯的每一根毛都是笔直的,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得粗硬、黝黑。
    木工师傅在狗舍的木地板之间找到了几根狗毛,如今这些都已变脆,没有光泽。有时候,在下班之后,他弯着腰,在用泥土取暖的小屋里翻来翻去,根本不管那些果在窗户前观看的房客。
    可是,当有一天木工师傅把他那个除了零钱还放着一束死狗毛的小钱包丢掉时,当木工师傅想在新闻周报中看到哈拉斯产下的那条元首爱犬,但在他眼前映出的却是没有元首爱犬的最新的新闻周报时,当利贝瑙木工作坊第四个昔日的伙计战死的噩耗传来时,当木工师傅的木工刨台上再也不准制作沉重的标本碗橱,不准制作胡桃木餐具柜,不准制作可以在别具风格的桌腿上拉出来的餐桌,而只能把编上号的松木板敲在一起,为营房棚屋制作零部件时,当四四年进入第四个月时,当据说“他们现在甚至把布鲁尼斯老先生也弄得精疲力竭”时,当被迫撤离敖德萨而被围困的捷尔诺波尔再也守不住时①,当倒数第二局的锣声敲响时,当粮票再也无法兑现它许诺的东西时,当利贝瑙木工师傅得知他的独生子自愿报名参加海军时,当这一切,丢失的钱包和闪烁得厉害的新闻周报,阵亡的木工作坊伙计和简陋的棚屋部件,被迫撤离的敖德萨和骗人的粮票,布鲁尼斯老先生和他自愿参战的儿子,加在一起得出一个总和时——当这个总和凑成整数,想要一笔勾销时,木工师傅弗里德里希·利贝瑙离开他的账房间,拿起一把崭新的、还涂着油脂的斧子,在一九四四年四月二十日下午两点钟,穿过木工作坊大院,叉开两腿,站在被毒死的牧羊犬哈拉斯空荡荡的狗舍前,一声不吭,独自一个人不快不慢,左右开弓,将这个建筑物砍了个稀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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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敖德萨和捷尔诺波尔皆为苏联城市。这里指的是1944年4月10号和15号。
    可是,因为四月二十日正值元首和帝国总理五十五岁大寿庆典,而十年前,哈拉斯家族的幼犬亲王就送给了这位元首,所以,所有站在出租房屋窗户里和木工作坊创台后面的人都明白,这里砍碎的不仅仅是烂木头和百孔千疮的油毛毡。
    在这次行动之后,木工师傅不得不病倒在床整整两个星期之久。他劳累过度了。
    从前有一个木工师傅——
    此人代表别人,用训练有素的砍法左右开弓,将一个狗舍砍了个稀烂。
    从前有一个谋杀犯,此人试着将一个炸弹放在他的公文包里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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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这里指的是克劳斯·格拉夫·申克·封·施陶芬贝格(1907~1945),他在1944年7月20日曾企图暗杀希特勒。
    从前有一个防空助手,此人迫不及待地等着他参加海军的入伍通知;他要潜水,击沉敌舰。
    从前有一个芭蕾舞女演员,此人在布达佩斯、维也纳和哥本哈根为一个婴儿编织宝宝裤和宝宝服。可是,这个婴儿早已被埋在奥利瓦森林边缘,上面压着田间乱石。
    从前有一个身怀六甲的母亲,此人从行驶着的有轨电车上往下跳。尽管她动作敏捷,并未背对行驶的方向往下跳,但她却失去了两个月大的孩子。这时,这个身怀六甲的母亲又成了肚子扁平的姑娘,她接下了工作。图拉·波克里弗克——这种事可想而知——成了有轨电车售票员。
    从前有一个警察局长,此人的儿子被所有的人称作施丢特贝克。施丢特贝克希望有朝一日成为哲学家,他差一点儿当上父亲。他在沙地上勾画了这个世界的蓝图,在这之后,他组建了一个少年团伙,这个团伙后来以“撒灰帮”的名字闻名于世。他不再在沙地上画一些符号,而是画经济部,画圣心教堂,画最高邮政管理机构,这些地方都是地地道道的有棱角的建筑物。后来,他为了撒灰帮自身的缘故,在夜晚把他们带进这些建筑物。有轨电车售票员图拉差不多算是这个帮派的一员了①。她表兄不属于这一帮派。当这个帮派在波罗的海巧克力糖果厂的库房聚会时,他充其量为他们望望风而已。据说,这个帮派的固定财产是当做吉祥物的一个三岁孩子,此人被称作耶稣②,其寿命比这个帮派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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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在《铁皮鼓》中图拉化名为卢齐·伦万德。
    ②这里指的是《铁皮鼓》中的主人公奥斯卡·马策拉特。
    从前有一个上士,此人把防空助手培养成为高射炮手和准哲学家。他走路有点跛,能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差一点当上父亲。不过,他先是被推上一个特别法庭,然后又被推上军事法庭,干脆被降级,送进一个惩罚营,因为他喝得酩酊大醉,在皇帝港炮兵连的棚屋之间用一些俗语来侮辱元首和帝国总理。在那些俗语中出现这样一些话,比如:存在遗忘、白骨山、忧愁结构、施图特霍夫、托特瑙①和集中营。当人们在大白天把他带走时,他莫名其妙地怪声大叫道:“你这条存在的狗!阿雷曼族的狗!你这条戴着尖顶帽、穿着搭扣鞋的狗!你是怎样捉弄矮个子胡塞尔的②?你是怎样对付胖子阿姆泽尔的?你这条苏格拉底大弟子式的纳粹狗!”尽管他腿瘸,却因为这些不押韵的颂歌,不得不首先到了日益临近的东线,后来,在遭到敌人入侵之后,便在西线排雷;不过,这个被降级的上士并未挨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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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在黑森林的托特瑙有海德格尔的茅屋。
    ②根据保罗·许内尔费尔德对海德格尔的描述:“他看起来像是一个阿雷曼族农民;可以看见他在夏天的日子里戴着防太阳晒的白色尖顶帽,穿着白上衣、短裤和有搭扣的鞋,站在茅屋前。”现象学是由胡塞尔创立的哲学流派。
    从前有一条黑色牧羊犬,此犬名叫亲王,它随着元首大本营一道,被迁往拉斯滕堡,迁往东普鲁士。它很幸运,没有触到地雷;可是,它正在追撵的一只野兔却跳到了地雷上,只剩下一些残骸。
    就像过去在温尼茨亚东北部的“浪人”军营一样,东普鲁士的元首大本营与布上地雷的森林毗邻,元首及其爱犬隐居在“狼壕”的A号禁区内。为了让亲王有活动场地,驯犬师——一个党卫军大队长,此人战前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养狗场——可以牵着它在一号和二号禁区遛一遛;可是元首却不得不呆在狭窄的A号禁区内,因为他要不断地同人讨论局势。
    元首大本营的生活枯燥乏味。老是清一色的棚屋,元首警卫营、德国国防军最高统帅部或者前来商谈局势的客人就住在里面。在二号禁区营门口,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倒是可以调剂一下生活。
    在那里发生了一件事:一只家兔在禁区外跑到两个岗哨之间,在人们的哄堂大笑中被赶走,让一只黑色牧羊犬忘记了在养狗场里受训时的训练科目:亲王挣脱链条,从仍然在哈哈大笑的岗哨旁嗖地一下窜过去,跑出大门,拖着皮带穿过营房大门的行车道——兔子皱着鼻子,这种事没有一条狗忍受得了——想要追赶一只皱着鼻子的兔子。幸好这只兔子遥遥领先,因为当兔子逃进布了地雷的森林,随着地雷的爆炸被炸得粉身碎骨时,尽管这条狗已经陷进布雷区内好几步远的距离,但这次爆炸却几乎没有伤到它。驯犬师小心翼翼地牵着它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报告呈送上去,而且是通过官方途径——党卫军支队长费格莱茵①签上了意见,由希特勒过目——在这之后,驯犬师被降级,送到惩罚营,与被降级后不得不去排雷的上士在同一惩罚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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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费格莱茵是希姆莱在元首大本营的私人代表,其级别与将军等同,与希特勒情妇埃娃的姐妹结婚;因试图逃跑,于1945年4月29日被希特勒枪毙。当时,希特勒已经得知希姆莱的投降建议,认为费格莱茵亦是知情者。
    这个昔日的驯犬师在莫吉廖夫东边走出了不幸的一步;而那位上士则不然,当惩罚营被调往西部时,他带着一条虽然病但又是幸运的腿,跑到盟军那边去了。他从一个战俘营转到下一个战俘营,最终在一个英国反法西斯战俘营中安下身来;因为他可以用士兵证证明自己的身份,士兵证上记载着一些一般性的禁闭以及他被降级的原因。紧接着,在《众神的黄昏》①音乐唱片已经准备好时,他与志同道合者一起组织了一个战俘营剧团。在即兴加入台词的舞台上,他——一个职业演员,在德国古典作家的剧作中扮演主角:一个有点瘸脚的纳旦和一个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的葛茨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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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众神的黄昏》,一译《神界的黄昏》,是瓦格纳所作的三幕歌剧。
    ②纳旦为莱辛剧本《智者纳旦》中的主人公;葛茨为歌德的剧作《铁手葛茨·封·贝利欣根》中的主人公。
    可是那个谋杀犯,那个在几个月前就已经用炸弹和公文包结束了他的排练的谋杀犯,却没能进入反法西斯分子战俘营。就连他那失败的谋杀事件也没有在战俘营内引起反响。因为他并非职业杀手,未经专门训练,也没有孤注一掷,在炸弹清清楚楚地表明不成问题之前,他就偷偷溜掉了,想在谋杀成功之后执行一些伟大的任务。
    在元首商讨局势时,他站在瓦尔利蒙德将军和阿斯曼海军上校之间,不知道该把公文包放到何处。军需部的一个联络军官结束了他关于发动机燃料问题的报告。然后,又有人列举了诸如橡胶、镍、铝土矿、锰和钨等紧缺物资。到处都缺滚珠轴承。外交部有人——那是赫维尔公使吧?——提出一个问题:东条内阁辞职之后,在日本会出现什么样的局势?那个公文包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谈到第十军在撤出安科纳①之后的重新部署,第十四军在利窝那沦陷后的战斗力。施蒙特将军要求发言,可是谈的一直都是饵。该把公文包放在哪儿呢?一个刚刚得到的消息使围在地图桌四周的人群顿时激动起来:美国人侵入了法国的圣洛!快!要在讨论东线,比方说在讨论比亚韦斯托克西南的局势之前采取行动。这个谋杀犯漫无目的地将装有炸弹的公文包放到地围桌下面。标上复杂记号的总参谋部地图就摆在桌子上。约德尔先生、舍尔夫先生、施蒙特先生和瓦尔利蒙德先生静悄悄地站在桌子四周或者在四周踮着靴尖走来走去;元首的黑色牧羊犬烦躁不安地在桌子四周窜来窜去,因为他的主人同样烦躁不安,时而站在这儿,时而站在那儿,时而否定那个,时而又态度强硬地要求这个,老是在喋喋不休地谈着缺少十五点二厘米的榴弹炮,然后又谈到性能优良的二一式斯科达榴弹炮。“如果我有向四周发射的火力,就是没有一长串的活动炮架,也可以部署海岸防御工事,譬如在圣洛。”这记性真糟糕!名字、数字和距离乱七八糟,一塌糊涂。另外,他一直在走来走去,不管走到哪里,狗都在脚边,却惟独没有靠近公文包,没有靠近施蒙特将军和瓦尔利蒙德将军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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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安科纳与利窝那皆为意大利城市。
    一句话,谋杀犯出了毛病,可是炸弹并未出毛病,它准时爆炸,结束了几个军官的前程,却既未夺去元首的性命,也未干掉元首的爱犬。因为桌子下面的地盘就像属于所有的狗一样,是属于亲王的。它闻到了乱放的公文包,很可能听到了某种可怕的东西在滴答滴答地响。无论如何,匆匆的一闻促使它要便溺,而训练有素的狗却只准在室外便溺。
    一个站在棚屋门口殷勤服务的副官注意到狗要便溺,便把门打开一道缝——其宽度足够亲王进出——然后不声不响地关上房门。但是他的体贴人微并未得到好报,因为当炸弹说“现在!”说“结束!”说“下班!”说“够了!”时,当现在已仓促逃跑的谋杀犯公文包里的炸弹说“阿门”时,它除了击中其他人之外,还多次击中了这位副官,然而却一次也没击中元首及其爱犬。
    防空助手哈里·利贝瑙——后来从谋杀犯、总参谋部地图和安然无恙的元首形象那个大世界回到了朗富尔郊区——从音量调得很大的收音机里听到了这次失败的谋杀。收音机里还提到谋杀犯及其同伙的名字。这时,哈里着实为牧羊犬哈拉斯的后代亲王担忧,因为没有专门报道,报纸上只字未提,甚至连街头巷尾低声耳语的谣传都没有透露,这条狗是否已经牺牲,或者说像它的主人一样顺应天意,幸免于难。
    只是在后来,有一个新闻周报——哈里口袋里揣着征兵令,身上再也不穿防空助手制服,他回家辞行,老去看电影,因为亲王如果被炸死,到现在刚好七天了--这个德意志新闻周报完全是顺便地报道了一下牧羊犬亲王的情况。
    映出元首大本营时,被炸毁的棚屋和活着的元首是分开报道的。元首的帽檐拉得很低,他那张压在帽檐下的脸显得有点臃肿,不过同往常类似的是,一只公牧羊犬竖着耳朵,黑乎乎的,在元首靴上蹭来蹭去。哈里不费吹灰之力就认出它就是木工师傅那条狗。
    然而,那个笨手笨脚的谋杀犯却被处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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